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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永浩——最后的倔强者

失败者的道义

不会再有下一场手机发布会了。

债务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。2018年底,罗永浩决定关闭锤子科技时,账面亏损仅1.7亿元。可他没想到,消息传开后,许多供应商停止供货。对于由成百上千个元器件组成的手机而言,只要少一个螺丝钉入库,其他的就都成了废料。更糟的是,部分应收账款也收不回来。罗永浩说:「财务上班每天例会就是汇报又亏了多少。」欠债一度高达6亿元。

锤子科技的故事落幕了,无论你是嘲笑还是叹惋,一切都已成为过去。之后,罗永浩出现在手机屏幕里,开始卖货。

2020年4月1日,他在抖音开启卖货首播。在这个新领域,挫败来得比预想更快。讲在韩国打工经历没几句,他就意识到,那晚没法抛出准备的包袱了。他看到镜头外同事猛打手势,还举起牌子:「加快节奏,快讲商品。」他瞥了眼旁边监控,发现直播间观众数据急剧下降。

他精心准备了八到十个全新未对外讲过的段子,打算穿插在介绍商品间隙。之前接触的投资人、平台合作方几乎都建议他讲段子,但直观的数据给了他沉重一击。他后来对《人物》回忆:「就是慌,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,原来准备的方向都错了。」剩下的段子一个都没讲。

这只是当晚的一个意外。按事先安排,直播有意外同事就举牌,整场下来牌子举了几十次。「人紧张就会啰嗦,3分钟能讲完的,得讲3分半。」

直播是为了还债。他对《人物》说:「这辈子有这么大笔债务之前,我做任何事,包括开公司,都没把赚钱放第一位。」

故事本可以换个走向,作为创始人兼CEO,他能让锤子科技破产然后离开,这是现代公司制度对个人的合法保护。但他选择重新出发,承担所有公司负债,朋友几乎都反对。

罗永浩的朋友黄章晋说:「正常人没这么强的社会资源整合和号召能力,想做也做不到。企业有自己的逻辑,你这么做是一种选择,把本不该成为道德标杆的事,变成范式压在别人身上,对别人不公平。」

罗永浩觉得还债并非多高尚的事。他向《人物》举例马克·吐温和史玉柱,一个写书、一个再创业,还清了之前企业倒闭的欠债。他说:「欠了别人钱,道义上会愧疚。还完债,以后和其他企业谈投资、合作,诚信不会被怀疑。」

在罗永浩看来,很多决定既关乎道义,也有现实考量。几乎每次创业,他都会把新公司部分权益出让给之前的投资人。他说:「这样对做事有好处,名声也不错。投资人会怎么想呢?」

若问他是否担心还不上钱,他会满不在乎地说:「我去大点的科技公司打工,一年工资加分红能拿几千万、一个亿。」他乐于展现无畏,很少示弱,即便该示弱时也不。

但这依然是疯狂的事,毕竟是6个亿啊。

为此,他做了以前不愿做的事,比如为游戏产品念广告、为卖剃须刀直播剃胡子、拍奇怪营销视频(他在一个系列里扮演一根筋的砍价高手),也接受采访。他直言不喜欢《人物》上一篇关于他的稿子,半开玩笑地说:「我早期对细节事实很较真。你上次没采访我写的那篇,如果是2002、2003年写的,我肯定让你后悔写它。」

他找律所制定还款计划,对债务优先级排序。除法律规定和可执行性,签了个人担保的优先还,他还综合考虑其他因素,如对方的时间点、对方利润在欠款里的比例,也遵循道义原则:「对方和我做生意时是真心帮我,还是公事公办。」

还第一笔钱时没什么仪式感。对方老板发短信感谢,他不敢回,觉得本来就欠人家,没什么好说的,只感到狼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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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特别的商人

罗永浩曾用「天生骄傲」定义锤子科技,这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写照,自信固执、追求极致、不走寻常路。在企业界,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形象鲜明。作为自带网红属性的创业者,他的言行备受关注,优缺点深入人心。

他有很多被常提起的优点,如坦诚、认真、善良、道德自律、逻辑好、幽默,这些可归结为人格魅力或「现实扭曲力场」。但他也有公认的短板,很多人觉得这些短板对他的企业造成了伤害。

他最明显的短板换个角度看也是优点,即对细节过分痴迷。这符合工匠精神,但也导致极度混乱和拖延,关于这点有很多轶事。

2018年春天,黄章晋帮罗永浩策划脱口秀节目,过程中他感觉,即便被媒体多次报道,罗永浩仍没正视自己的时间管理问题。

有一次,黄章晋拉上前央视编导范铭去他公司开策划会。约的晚上11点,等了两三个小时他还没来,原来他在督促设计师改公司周边产品——空气净化器海报底栏的一道细线。当时,怒气冲冲的他站在最前面,指挥着比他低几个层级的年轻设计师,身后是战战兢兢的中层领导,「最后把那小孩赶走,自己弄」。由于时间难凑,脱口秀计划泡汤。

几年前,罗永浩找到问题症结——ADHD(注意力缺失症),在北医三院确诊,这也解释了他小时候偏科的原因。他对《人物》解释:「讨厌的事最多集中精力20分钟,喜欢的事能连续做12小时。」此后,他开始服用「专注达」药物。

将问题归因于先天和生理后,他似乎找到了借口,觉得自己是基因受害者。黄章晋说:「四十几岁的人没能力改变自己了,对自己的谴责和挫败感会减弱,但还是会这么处理问题。」

但罗永浩觉得这很扫兴。他说:「原来得意的很多优点,不过是基因特权,比如利他主义、抗压能力、公平正义感。我甚至觉得特蕾莎修女不伟大,可能是她利他基因比我强很多,帮助别人时多巴胺分泌带来巨大愉悦,不然怎么解释她在非洲待几十年。」

作为离钱近的生意人,他长期对钱没概念。他不买房、不理财,待人很大方。办牛博网前期,他生活拮据,靠写文章赚点小钱。为招募欣赏的博主入驻,每周在北京搞两三次饭局,买单压力大但他还抢着付。牛博合伙人黄斌很久后才发现他缺钱。

锤子科技内部都知道,好几个员工买车买房向他借钱,最多借出过900多万。欠债消息传出后,有人要还钱,他说:「我欠了好几个亿,你还我百八十万也没用。手头紧就以后再说。」

他多年的助手石晓宇说:「当他朋友很幸福,他很照顾朋友。但作为员工,达不到他的要求会很痛苦。」

不过,对锤子科技的产品经理来说,和罗永浩保持一致,工作总体是快乐的。他是CEO版的产品经理,对人机交互、人性化细节有很多思考,常想出有趣点子。产品经理在公司较易突破职场晋升规律。2016年前后,黄贺和郝浠杰进入公司,因执行能力强很快被委以重任。黄贺说:「罗老师用惯一个人,就喜欢来回用。」锤子科技新品发布传统是带一两个软件创新功能,M1配「大爆炸」,坚果Pro配「闪念胶囊」,这点子是罗永浩想的,黄贺负责执行。他回忆时眼睛发亮:「在别的手机公司没资源做革新性功能,这里很有乐趣。」

罗永浩有不少公开批评者,但有趣的是,没有一个是熟悉他或和他共事过的人。即便批评者认为那些缺陷存在,至少还有些东西是他们没描述的。

一个晚上,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公司会议室(他怕热,和他开会的工作人员常自备长袖),他往盛冰块的杯子里倒水(不感冒就只喝冰水),开始向《人物》记者复盘锤子科技最后的轨迹。这是他首次自己讲述,他准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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锤科之末

2017年对锤子科技来说是辉煌的,全年10个月正现金流,这是2012年创立以来首次盈利。制定下一年产品计划时,公司管理层保守建议做2款手机,和2017年一样,罗永浩想做3款,最终公司被亢奋情绪影响,选择最激进的方案——做4款手机。没人料到,2018年全行业销量下跌20%。

软件方面,罗永浩提出做「TNT」交互系统的设想:手机作算力中心,通过触控和语音在大屏幕操作,提高工作效率。产品经理们很兴奋,黄贺说:「以前在手机上想提高效率的功能,觉得不够颠覆,想成倍提升。键盘鼠标出现多年,交互一直没革新。」

手机与大屏幕交互系统不是新概念,三星、华为尝试过但没成功。罗永浩信心满满,一直在找第二代计算平台的机会。

按计划,在公司年度重要产品坚果R1发布会上,TNT将一同亮相。他说:「卖手机附带桌面系统,对手机销售有很大帮助。」为达到震撼效果,现场演示将在锤子科技自产的「TNT工作站」大屏幕上进行。

发布会在5月中旬,TNT研发时间只有几个月。罗永浩觉得时间紧不是问题,他说:「行业里很多公司,特别是创业公司,会定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时间和目标,大家会努力去实现。」一体机来不及量产,他觉得现场有一台能演示就行。

但产品经理感受不同。开发系统除完善功能,每个App都要重新适配,工作量大,且罗永浩要求高。黄贺回忆:「要让用户觉得可用,能点的地方都能点,不能点的地方有提示,做成他要求的完成度太难了。」

产品团队封闭开发时,锤子科技遭遇挫折,4月推出的千元机坚果3销量惨淡。罗永浩把希望寄托在坚果R1上,发布会史无前例地放在可容纳数万人的鸟巢体育场,他在微博高调预热,引发用户期待。

发布会前夕,黄贺不安,他估算TNT完成度不到30%,推出可用版本至少还需半年到一年。但按锤子科技传统,重要发布会不能只讲硬件没软件亮点,即便TNT不完善也得推出。没人知道罗永浩现场怎么演示,他习惯到最后一刻还改PPT。

事后看,发布会完全失控,本应是主角的手机成了配角,他花大量时间讲自己设计交互逻辑的TNT。但现场演示时,不成熟的系统频繁卡壳。之后几天,科技媒体负面报道铺天盖地。

坏消息不断,坚果R1售卖后出现3个质量问题。这是管理问题的集中爆发:后盖贴合不良,是生产主管赶工,未充分验证擅自缩短保压工序时间;镜头磨花,是锤科一直缺少覆膜检验;烤漆开裂,是白色手机良率低,又改用质地硬的7系铝,金属和塑料拼接处易出现裂纹。罗永浩总结:「自己有问题,也运气不好,都赶一起了,大家不敢买,主打产品毁了。」

公司资金紧张到延发6月工资。和以往危机不同,行业下滑明显,没有新的接盘投资者。国内手机巨头靠海外增长抗风险,锤子科技海外业务没开展起来。这时破产警告已出现,但第三款手机Pro2S工程机已出。罗永浩回忆:「想刹车,又想用第三款手机翻身,很矛盾。」他决定继续做。

奇迹没发生。8月底推出Pro2S再次失败,连续三款手机失败,资金链断裂。2017年他接受罗振宇采访时反思,要保持账面一年以上现金,他没做到。

之后事情发展很快,几个月内,第四款手机没做出来,债主围楼,罗永浩成了失信被执行人,字节跳动收购锤子科技手机团队。

子弹短信让罗永浩和锤子科技的故事有了支线。源于一次注定失败的尝试。为微信TNT版适配时,锤子科技团队想加两个功能:给多人发消息、实时语音转文字,微信不配合。产品经理郝浠杰说:「拿不到接口,就想自己做一个。」配合Pro2S发布,这款软件意外火了,短时间内吸引30多家VC,1.2亿元投资到位。

但罗永浩知道,子弹短信救不了锤子科技。他说:「就算成功,也只是在还债或出让股票上有点帮助。」锤子科技只是4大股东之一,不是控股方。

用户数量增长只持续一个月,10月开始下降。挑战微信的预期渐远,在投资人建议下,子弹短信放弃原有工具属性,学趣头条做流量生意的网赚产品。团队扩到近200人,月支出600万元。之后改名、改UI是为了下沉到三四线城市。

转型没成功,半年后钱花光,用户数降到5位数,子弹短信失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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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潮期

卖掉手机团队是无奈之举。一直有投资人劝他卖公司,2017年对方报价不错,他也没同意。

找买家时,他和华为、联想、富士康等4家公司接触,最后和字节跳动谈判。因过往企业并购有债务隐瞒情况,字节跳动只买团队、资产和专利,不收购公司主体。罗永浩想,这样至少能和团队一起做其他智能设备。

有趣的是,张一鸣对手机业务没兴趣,被外界嘲讽的TNT成了关键卖点。字节跳动希望在TNT基础上拓展企业大屏、汽载软件和教育系统的rom。华为和联想也是因TNT有收购意向。

郝浠杰说:「互联网创业成功率低,很难。我们觉得老罗倔,坚持自己。但经历多了会发现,当时那就是最好的选择。」

但谈判时情况有变。对方风控部门担心罗永浩有隐瞒债务,入职会带来负面舆论,对近千亿美元的公司不利,否决了收购。

只剩一条路,他说:「我不去了,只把团队给他们。」不能和老同事一起,这让他最难过。继续做智能设备的想法也没了,他说:「没钱,一身债,拉不起500到1000人的团队做这个。」

罗永浩讲完了这段经历。

他承认,这些年强撑着让锤子科技没倒下。2013年、2014年躲过两轮倒闭危机,2016年裁员200人续命。为救公司,他自愿签了1亿多元个人无限责任担保。他说:「不认识黑社会,不然可能借高利贷。」

他对《人物》总结,失败主因是入场晚。他说:「吴晓波有些话说得对,我做手机时,行业增长已到一定程度,懂商业规律的人这时不会进场。」

但入场晚是借口吗?

他说:「我们商业天赋不足,口无遮拦招黑,主要还是入场晚。发现问题也不能说,不然投资人会让公司黄了。」2012年,华为、中兴、联想、酷派等本土品牌崛起,占千元智能手机市场大部分份额。小米、魅族强调用户体验,在两千价位提升品牌和出货量。而那年锤子科技还在研发rom。

严格说,锤子科技没消失,还有机会东山再起。公司留了五六个员工,负责日常运营、和债主谈判、应诉官司。他说:「公司像火苗,重新做智能设备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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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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